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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純純 – 專訪評定書得獎感言

構築色與光的烏托邦

文/賴韋廷

  著迷於大自然裡,天光雲影中乍現而多變的色彩,很多人會將這些色彩轉化在畫布上,於是成了大家眼中的抽象畫。但是這些漂浮著的色彩也可以成為具體的雕塑,或裝置嗎?賴純純可以,在她手中,色彩是立體的,是波光粼粼也是生氣勃勃的,做為一個台灣藝壇公認的公共藝術大師,她的作品以色彩為媒介,宣示著自由,也示範了舉重若輕。

  「自由就是按照你的意志去追求,包括生命,那裏面有一些想像、一些韌性。就放大膽去追求吧,我覺得那就是自由。」意志、想像與韌性構成了賴純純心中的自由,事實上這三個自由的面向也等同她近40年創作之路所為人稱道的三種精彩。

  論想像,色彩在賴純純的作品裡真正成為了色彩本身,以色彩為雕塑,為裝置;既不是形狀的附屬,也不需要屈就於材質。從1980年代讓她立足於台灣藝壇,奪下台北市立美術館「中國現代雕塑展」首獎的作品《無去無來》到2000年後散見於台灣、香港各地的公共藝術作品都能見到這個強烈而鮮明的創作本質。

  「過去創作者通常把形狀看得比較重要,總是先有形狀,然後賦予顏色。可是當初我先想到的是顏色,想讓顏色成為它自己的形狀,所以使用大片的透明壓克力,在上面潑顏料,讓顏料自動流成什麼樣子就什麼樣子。」賴純純說,讓色彩如其所是,就是最美的狀態。

如今大家早已熟識低限抽象的表現形式,但在1980年代的台灣藝壇,這種表現方式無疑是相當前衛,充滿衝擊力。賴純純能夠領風氣之先,可以說這是所學影響了所思,如許多論者所述,在日本與美國所受的藝術教育和訓練打開了她的創作視野。但更不妨說,賴純純最初的創作意念為她帶來最重要的天啟。她直言不喜早期美術教育著重於寫實的訓練,「一直以來我對於再現現實不感興趣。現實之外的,才能喚起我追求的慾望、快樂和想像。」

  論意志,創作上天馬行空的賴純純,也具備為自己創造舞台的聰穎和勇氣。雖然在80年代她因為獲得北美館獎項肯定而獲得許多矚目,但是眼見當時多數「正統的」美術場館、藝廊在策展做法與規範上仍然相對保守,例如認為作品不能擺在地上,必須擺在台座上;展場牆上不可為了辦展而釘上釘子等等,使得包括她在內的許多新世代藝術家深受侷限,苦於無處辦展,於是賴純純便以自己位於建國北路的工作室為根據地,與莊普、張永村等友人一同籌辦「SOCA現代藝術工作室」,辦自己的展覽,也自辦課程傳播藝術觀念。

  「我們說它是展覽,那它就是展覽啊!自己要敢把主張宣告出來,你主張了,人家起碼看一下你,一開始不以為然,但也可能漸漸地就同意了。」賴純純說,藝術需要演練,某種「技法」必須透過演練來培養,經常做,才能知道想法會變成什麼樣子。因此就算自知身居「非主流」,藝術工作者也要尋求表現機會,而不要畫地自限。

但她畢竟是個「無法待在固定之處太久」的人,SOCA成立不久後,賴純純再度遠赴海外巡展,探索創作之密;接著莊普、陳慧嶠等人創辦「伊通公園」,把SOCA這個場域的理想性與精神發揚光大;90年代後,台灣藝壇也陸續興起了裝置藝術、錄像和替代空間的熱潮,SOCA成為大家口中的「濫觴」,新的世代到來了,但舞台上已然換了一批新的寵兒。

  「一方面我的人生遇到了一些困頓,另一方面新媒體崛起,我也在想接下來要做什麼。」90年代是賴純純創作和人生的重整期,兩段經營未果的婚姻歷程,以及創作上的瓶頸,讓她徹底遁入了內心,心經成了這時期的靈感泉源,她在日復一日的抄寫中讓心靈沉靜,也從心經的思想世界得到啟發。這時期的作品,色彩不再鮮明,材質上大量使用木材,精神也轉為內斂深沉,一系列以「心」為題的裝置作品皆有如肅穆的心靈空間。

即便茫然,她依舊創作不輟,「那段時間既沒有舞台,又來到尷尬的年齡,但我還是找些舊倉庫,自己策畫展覽,我們一群朋友把竹圍的工作室當成展覽空間。」藉由持續發表作品,賴純純保持了一定的能見度和極佳的「手感」,90年代後期也因此陸續獲邀創作戶外裝置。1998「公共藝術設置辦法」公布,官方開始推動各種公共藝術計畫,屬於她的下一波機會來了!

  論韌性,公共藝術是藝術和工程的加總,十餘年來賴純純在積極參與的過程中,發揮了直面現實,與之周旋、學習的毅力,才能在各個專案中屢屢勝出,完成一個又一個質感與創意俱佳,予人深刻印象的公共藝術作品。

「以前作裝置,往往展完了就得拆,我覺得可惜。所以我認為公共藝術是一個機會,有經費,作品永存,當然要盡力一試!只是當初沒有料到,學習的過程竟然那麼煎熬。」賴純純說,公共藝術是一場漫長的競賽,比案已是勞師動眾,但只能有一個贏家;勝出後緊接著是曠日費時的工期,是材質與結構工程的反覆調整,也是與公部門人員、工程包商的無止盡溝通的磨合過程。

  她曾經一連奪下好幾個「第二名」,連連鎩羽而歸。也曾因經費、天雨之故,造成工期嚴重延宕,承包商不堪負荷,在完工前夕避不見面,她只能咬牙收拾局面。挫敗和疲倦仍能忍受,幾次反應工期延宕問題,遭承辦部門窗口指為「斤斤計較經費」,才真正令賴純純怒極而心灰,「我做的事情是藝術,但實際上對口單位常用防範包商偷斤減兩的心態看待我。」

  然而,公共藝術畢竟提供了她一個更大的實踐機會,更能讓她淋漓盡致地使用色彩和熟悉的壓克力材質。為了完成大量體的藝術工程,她從零開始學會電腦繪圖,也針對壓克力和顏料在表現上的不足,持續研發、調整其材質,「我研發出適合壓克力的特殊色彩,那種顏料凝固的型態就像水珠,可以把光整個折射進去,能像水一樣投影其上。」談起色與光,賴純純就像個興奮的孩子,工程再苦悶,完工時看見作品,苦悶就煙消雲散了。
「我覺得21世紀是個追求輕盈的世紀,前ㄧ個世紀有很多戰爭和意識型態,太沉重了,那是一個鋼和鐵的世代,但是未來人們會更喜歡輕盈,更喜歡顏色與光線。」她說材料的使用也可以反映出時代的精神性。的確,時代紛擾,心頭困頓,但與其將自己寄託在千百種煩憂,不如抬起頭來,讓此心寄與天光雲影。藝術原是一個舉重若輕,學會自在的歷程,賴純純的人生和作品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