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是台灣戰後文化發展極重要的轉折年代,也是台灣文化在歷經戰後初期的衝擊、調和,乃至開始回歸鄉土、落地生根的關鍵年代。
度過國民政府遷台初期,國共之間的緊張對峙,1960年之後的台灣,在西潮強力衝擊影響下,曾經展開一段追求「現代化」的熱潮,新的藝術思維與形式技巧,豐富了以往沈悶、封閉的創作氛圍,也成就了一批至今仍為人稱道的傑出作品。然而1970年代國際局勢的逆轉,也促使台灣文化界,開始將望向西方的眼光,拉回當下,凝視自己腳下站立的土地,為我島容顏的青春與滄桑,捕捉、形塑更真實、具體的形象與意象。財團法人吳三連先生文藝獎基金會正是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在1978年1月30日正式成立。
不容否認的,1960年代展開的台灣「現代繪畫運動」,在相當程度上 ,乃是由一群大陸來台青年為主體所展開;他們成就的貢獻,事實上也早被許多藝術史家肯定。然而,相對於這些以西方前衛和中國傳統水墨美學為主軸所進行的藝術創作,一些延續台灣日治以來所建構的、強調本土關懷的本地藝術家,無形中也被某種程度的排擠、忽略。「吳三連文藝獎」的設立,簡單地說,應正是站在這樣的觀照和反省下所出發的一種作為。
「吳三連文藝獎」設立初期,分「文學獎」和「藝術獎」兩大類。前者包括:小說、散文、報導文學、戲劇劇本、新詩等項目;後者包括:西畫、國畫、攝影、音樂、舞蹈、書法、雕塑等項目。至1989年的第十二屆,又將原本設立的「文藝獎」,拓展到數理生物科學、人文社會科學,和醫學、社會服務,乃至實業等層面,獎名也因此改稱為「吳三連獎」。此獎自1978年以迄2007年,正好滿卅週年。卅年來,被授與該獎榮譽的各行各業傑出人士,包括:物理學者胡進錕、生物學者廖日京、化學學者李遠鵬、經濟學者張漢裕、郭婉容,社會學者葉啟政、柯志明,教育學者蓋浙生、詹棟樑、林生傳,歷史學者曹永和、王世慶,人類學者莊英章、臧振華,公共行政學者施能傑、江大樹,以及醫學界的陳五福、陳幸一、張文昌、黃德富、黃水坤、吳華林,和社會服務界的釋證嚴、劉俠、台北市婦女救援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台北市勵馨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天主教台北教區附設善牧修女會,以及消費者文教基金會等等。
而文學獎得主,也有小說的王林渡(姜貴)、陳若曦、鍾肇政、黃春明、田源、李能棋(李喬)、楊貴(楊逵)、劉武雄(七等生)、鄭清文、張大春、林文德(東方白)、李明駿(楊照)、廖偉竣(宋澤萊)、黃瑞娟(黃娟)、楊青矗、廖輝英,散文的林清玄、餘光中、陳冠學、王靖獻(楊牧)、陳輝煌(陳煌)、張放、張曉風、許文雄(許達然)、鍾文音,報導文學的馬以工、楊憲宏、林日揚(古蒙仁)、劉魏銘(劉還月)、劉克襄、徐仁修、翁台生,戲劇劇本的黃美序、姚一葦、汪其楣,以及新詩的莫洛夫、何錦榮(白萩)、陳膺文(陳黎)、李魁賢、吳勝雄(吳晟)等;此外在藝術獎方面,除視覺藝術的西畫、國畫、攝影、書法、雕塑外,音樂界有:許常惠、馬水龍、溫隆信、賴德和、潘皇龍、郭芝苑、李泰祥、柯芳隆、蕭泰然,舞蹈界有:林懷民、羅曼菲、武山勝等人,洋洋灑灑,織構成一幅豐美壯麗的錦繡巨畫。
在前述的各界傑出人士之外,本文試以視覺藝術為取樣,檢視此卅年間,這些獲獎者的創作傾向與特色,是否反映了該獎哪些特殊的取向和精神?並對照戰後台灣美術創作的發展,給予獲獎者是一個可能的歷史定位;最後則為本獎的未來走向,提出具體的建議。
二、
「吳三連藝術獎」的視覺藝術部份,計含西畫、國畫、攝影、書法、雕塑等五個項目。西畫創作的得獎者,依次有:吳隆榮(1屆)、廖修平(2屆)、陳景容(5屆)、吳炫三(9屆)、賴傳鑑(12屆)、蕭如松(14屆)、鄭世璠(17屆)、林智信(19屆)、王國禎(21屆)、陳銀輝(26屆)、潘朝森(30屆)等十一人;其中,除廖修平和林智信以版畫創作知名且兼擅油畫、蕭如松為水彩創作外,其他均為油畫創作者,且本土特色濃厚。
其次國畫部份,得獎者有:周澄(4屆)、李義弘(6屆)、塗璨琳(8屆)、張伸熙(11屆)、顏聖哲(13屆)、林文珊(15屆)、廖俊穆(18屆)、陳牧雨(20屆)、許文融(25屆)、林清鏡(30屆)等十人,以原台灣藝專(今台灣藝術大學)體系為最多。
攝影部份,得獎者六人,為:郭英聲(7屆)、林吉基(9屆)、林柏樑(17屆)、柯錫傑(23屆)、莊靈(26屆)、張蒼松(29屆)等。
雕塑部份僅三人,分別為:陳正雄(6屆)、高燦興(23屆)、郭清治(27屆)。
從以上這份名單及其創作內容分析:「吳三連藝術獎」的給獎標準,看似有著標舉本土藝術的意圖,卻又不是那樣的堅持。比如在西畫的得獎名單中,集中在本土出生成長、且創作內容以本土題材為主軸的傾向是較為明顯的;同時,獲獎的藝術家也都是在藝壇長期耕耘、頗具聲望的藝術工作者。首屆得獎的吳隆榮(1935-),本來就是「全省美展」與「台陽美展」的常勝軍,創作風格穩定,以帶著裝飾意味的畫面分割手法,營造出富有詩意與韻律的畫面,且長期推動兒童美術教育,對本土美術的建立頗具貢獻,得獎時的年齡為44歲。第二屆得獎的廖修平(1936-),是台灣現代版畫最重要的推手,從早期在省展中獲獎的油畫,乃至日後符號化的版畫作品,始終取材自民間信仰與宗教藝術題材,是一位成功結合傳統與現代的傑出藝術工作者,得獎時的年齡也是44歲。第五屆得獎的陳景容(1934-),曾是1950年代末期成立的「五月畫會」的創始會員,但留日之後,繪畫的路徑逐漸和昔日畫友分離;其具超現實構圖意趣的油畫、素描,頗有個人風格,一些以東方人物造型為題材的版畫作品,尤其是澎湖系列,符合台灣本土特色,他得獎時的年紀為49歲。第九屆得獎的吳炫三(1942-),長期以來是台灣畫壇活躍的人物,也是一位勤於自我經營的藝術家,1978年一年,他個人就同時獲得五個獎項,分別為:中山文藝獎、教育部文化特別獎、文藝獎、金爵獎(中國文藝協會)、十大傑出青年等;他的作品雖不拘限以台灣意象為題材,但以他在台灣畫壇的活躍和表現論,這位出生宜蘭的藝術家被視為本地青年畫家的代表,也是許多人可以認同的,他得獎時的年齡也是44歲。第十二屆的獲獎者為賴傳鑑(1926-),比起前提許多畫家,他更是「全省美展」和「台陽美展」的常勝軍;他以一種半具象的手法,捕捉台灣特殊陽光下的物象與心象,也曾以大量的譯介文字,對台灣讀者介紹西方近代重要藝術家,影響甚鉅,他獲獎時的年齡為64歲。
而第十四屆獲獎的蕭如松(1922-),年紀更大,他是前輩畫家李澤藩(1907-1989)的學生,長期在新竹耕耘;他以具有玻璃般透明意味、流盪著光影變化的水彩創作,贏得畫壇的喜愛。事實上他也是「全省美展」和「台陽美展」的重要得獎人,因個性沈靜內斂,過著半隱居的生活,教職退休後,才舉辦首次個展,驚艷畫壇,他獲獎時的年齡為70歲。
十七屆得獎的鄭世璠(1915-200?),是西畫得獎者中年紀最大者,他畢業自日治時期的台北師範,是石川欽一郎和小原整的學生,可以視為前輩畫家的一員,生性活潑,多才多藝,得獎時的年齡為80歲。
之後分別得獎的十九屆的林智信(1936-)、二十一屆的王國禎(1938-)、二十六屆的陳銀輝(1931-),以及三十屆的潘朝森(1938-),都是戰前出生、戰後成長的中堅輩畫家,除了王國禎一度從商的特殊經歷外,他們也都是在「全省美展」中出線的本土藝術家;獲獎的年齡,分別是:林智信51歲、王國禎62歲、陳銀輝73歲、潘朝森70歲。
從以上的分析檢視,作為台灣當時最高額獎金的「吳三連藝術獎」,在西畫方面的評審顯然是相當嚴謹的,創作走向也頗為一致,具有本土特色;至於得獎者的經歷、成就,也都在一定的標準之上。
同樣的情形,在雕塑方面,雖然限於台灣特殊的發展條件,三十年間獲獎者僅陳正雄(1942-)、高燦興(1945-)、郭清治(1939-)等三人。但他們三人從本土出發、強調在地的情感,則是相當一致的。陳正雄是從傳統佛雕出發,走向鄉土人物的刻劃,尤其對中下階層的庶民,乃至離鄉背井的老榮民,都有令人動容的表現。高燦興和郭清治都畢業於台灣藝專(今台灣藝大)雕塑科,二人均具現代藝術的學養背景,造型上前者精練、後者優美。得獎人得獎的年齡,分別為陳正雄42歲、高燦興56歲、郭清治66歲,也都是耕耘有年、孚有聲望的藝術家。
攝影在台灣,原本就有深厚的社會關懷傳統,從日治時期的「寫實攝影」,到戰後中國攝影學會的「沙龍攝影」,以迄六、七○年代之後的「現代攝影」,面貌相當豐富。在攝影方面得獎的第九屆林吉基(1937-1998),基本上是中國攝影學會的健將;第十七屆的林柏樑(1952-)和第二十九屆的張蒼松(1954-),具有寫實攝影的特色;至於第七屆的郭英聲(1950-)、第二十三屆的柯錫傑(1929-),和第二十六屆的莊靈(1940-),都是現代攝影重要的代表。
相較之下,作為藝術創作另一重要類型的「國畫」,在得獎者的取向和聲望上,似乎就顯得較為混淆而薄弱。
如果說「吳三連文藝獎」的設獎精神,意在強調本土文化特色,首屆得獎的國畫得主周澄(1941-),顯然藝術的關懷並不在此。出生宜蘭的周澄,是江兆申的大弟子,延續江兆申乃師溥心畬的傳統,他們是以清雅幽遠的文人風格為意境。周澄的水墨繪畫成就,絕對可以肯定,但本土關懷對他們而言,似乎並非創作的價值,也非追求的目標。
第二位得獎的李義弘(1941-),台灣藝專畢業,也是江氏的私淑學生。不過後來畫風轉往本土,同時也透過攝影捕捉本地山巖樹石肌理質感,在追求本土特色倒是肯定的。至於之後接續得獎的塗璨琳(1947-)、張伸熙(1947-)、顏聖哲(1949-) ,以及陳牧雨(1949-),應是同時代的畫家,他們在承接大陸來台師輩畫家的筆法墨韻下,從寫生的角度出發,以描寫本地的鄉野山村,成為當年省展的得獎主流,放在「吳三連文藝獎」的設獎宗旨下來檢視,或許有面貌稍嫌一致之憾,但精神上仍是可以肯定的。至於年齡更輕的許文融(1964-)、林清鏡(1961-),風格路向仍在前提諸家的脈絡上,吳三連獎項的持續頒給,考量的角度為何?似乎較難讓人理解。
但整體而觀,令人疑惑的是某屆以工筆花鳥作品得獎,評審評定的共同意見是:「作品線條流暢、傅(應為「敷」)色古雅厚重。」如以這樣的標準,台灣畫家無數,如何獨鍾之?令人對設獎宗旨產生混淆。
至於書法類,自1982年第五屆的杜忠誥(1948-)之後,相隔十三年後,才再有第十八屆的董開章(1908-1996)得獎。董開章,浙江奉化人,生於民國前三年,得獎的第二年即過世,得獎的年齡是87歲。從杜忠誥,一跳跳到董開章,這當中似乎難以呈現「吳三連獎」給獎的考量標準為何?
書法或許不是一種能夠直接表現本土特色的藝種,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如果書法沒有時代特色、沒有地域特色,又如何能有日本「書道」的出現?台灣如果自認有一種「文化的特色」值得發揚,這當中的標準放在哪裡?似乎是「吳三連文藝獎」可以再深入考慮,也是所有關懷台灣文化發展的人士應該嚴肅面對的問題。
三、
「吳三連文藝獎」設立之初,所贈與的獎金幾乎是當時全台最高額的美術獎項;但更重要的,「吳三連獎」即使到了1999年的第二十二屆簡章,才明文訂定以「認同台灣文化」為給獎標準,但從文前的歷史背景分析,其設獎之初,原本就是在一種強調鄉土思維的時空背景下成立的。或許是特殊的時代背景,某些文字不能過於直接,但從西畫等項給獎的名單檢討,這樣的認知,應不是沒有根據的。
如果以上的認知錯誤,那麼「吳三連文藝獎」設獎的精神又在哪裡?和其他的獎項又有什麼區別?
如果以上的認知無誤,那麼檢視所有得獎者的經歷,那些可遍得中山文藝獎、中興文藝獎、國軍金像獎、國軍金獅獎的人,一樣可以獲得「吳三連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有無可能淪為另一個「得獎部隊」的佔領區?
此外,一個以突顯台灣文化特色為宗旨的美術獎項,竟然長期忽略在台灣近代美術上扮演重要角色的膠彩畫種。作為台灣膠彩畫重要創作者與推動者的林之助(1917-2008),三十年間沒有機會獲得「吳三連文藝獎」的主動肯定,所有曾經參與該獎評審、推薦的委員們,是否會有所遺憾?
三十年的時間,「吳三連文藝獎」透過這些得獎者的類型,突顯了什麼樣的主張和精神?這是所有關懷這個獎項的人們,可以再思考的問題。